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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金平丨對新時期河北文學的一點思考 ——從賈大山說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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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講一個帶有笑話性的故事。六七十年代還是生產隊時期,農村的社員們在田野里干活,一塊地里面就是一群人,一群人里面有男有女,大家一邊干活一邊說話聊天,說著聊著,七葷八素的東西就出來了。這也可算是那個時代的文化景觀。有一個年輕的媳婦,長得挺俊俏,口齒也挺伶俐,名字叫于淑蘭,于淑蘭就給這男男女女的社員講笑話,這笑話用今天的話說就是葷段子。內容是有嫂子和小姑兩個,大概也不是親的。見這個嫂子結婚之后很久沒有孩子,小姑就問:“嫂子,你們兩口夜里‘不’?”嫂子回答:“不‘不’!毙」么笃鹨苫螅骸安弧弧?那怎么還不呢?”嫂子:“嗯,不 ‘不’還不呢,要是‘不’,那不就更不了!”于淑蘭講過這個故事之后,就給人們留作業:這里面出現了幾個不?各代表什么意思?誰要是猜出來了,有什么什么獎勵。聽故事的人里,有一個從城里來這兒插隊的知識青年,其實也就是賈大山本人。這小伙子挺認真,他聽了,覺得饒有興趣,回去了就很認真地思索,他琢磨了好幾天,覺得琢磨透了,有一天干活的時候,他就告訴那個講故事的人——這講故事的人對他挺關心,他們還是干姐弟關系,于淑蘭是他的干姐姐——他猜出來了。姐姐問他猜出什么來了!熬褪悄阏f的那兩個不各代表什么意思!苯Y果他這個姐姐,就是平時說話好像是口無遮攔的人,一聽到這話馬上臉色就變了,“唉呀弟弟,你怎么是個這樣的人,我在干活的時候胡說八道,怎么你也隨著我一起沒出息起來了?怎么你也這樣,在這方面用這種歪心思!”從此以后,這個干姐姐就對這個城里來的小伙子再也不像以前了。原因是“我在你身上用的心思白費了,我就愿意讓你集中精力去拉胡胡”。就是講這個笑話的人,等于是來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這個帶著笑話性的故事,就是賈大山的夢莊記事系列里面的第三篇小說里面的內容。今天我只是用這個笑話來開一下頭,這篇小說具體寫的是什么,我想咱們已經略知一二,但是具體的內容我們不在這兒加以分析。我就是想用它開個頭。

去年,咱們省作協開始搞一個活動,就是學大山扎根生活還有什么什么寫作。對這個活動,我也有所參與。參與的時候我也有了一點想法:活動的用意是要營造一種氛圍,用這種氛圍督促我們的作家和文學工作者,密切生活和藝術的關系。在這點上,因為賈大山做的比較好,實際上就是說讓我們從賈大山這兒來學習。這個出發點、這個目的當然不錯,但是就我參與這個活動的過程,我覺得有點遺憾——我感覺到不到位。這個活動它還停留在一種非文化的層面。我就覺得,要學大山,就得要認識賈大山。怎么認識賈大山?像我們這些歲數大點的人,今天都快要退休的人,跟賈大山多多少少在他生前有所交往。1997年賈大山去世,到現在,他已經去世21年了。對于我們在座的大部分人來說,要認識賈大山,要想對他有感性認識,首先還是要閱讀他的作品。通過閱讀作品來認識賈大山的人品。我們把賈大山這個人的人品認識到位了,怎樣扎根生活,怎么樣勤奮寫作,這些問題自然而然地就解決了。不光如此,它還能把作協的這個工作往深處去推動,讓我們這個活動不流于形式,不滿足于表面,從非文化的層面進入到文化的層面。如何推進這個過程,真需要有一番思考。至于閱讀賈大山的作品,就不需要單位機發文件了吧?賈大山對改革開放以后的自費出書是非常反感。自費出書的現象令他痛徹肺腑。公家和私人都曾經想出錢,幫助賈大山出書,都被斷然拒絕。為這個事,賈大山發作的時候,曾經把一個鐵皮暖壺給摔在了他家的屋地上——這個行徑,就表明賈大山對自費出書這個現象絕不認同。賈大山去世之后,就是1997年春天,花山文藝出版社跟咱們(省作協)合作,實際上就是咱們作協出資,給賈大山出了一本書,這本書叫《賈大山小說作品集》。1997年春天在正定對這本書進行研討,我也參加了。參加的時候,我心里就覺得很不是滋味,因為我們的舉動實在有違于賈大山的心愿。去年,我們作協又跟花山文藝出版社合作,出版了一本賈大山的文學作品全集。這個全集如今就在咱們資料室放著,其數量,就我親眼所見,是一大包!這一大包書,我想大概今天還在那里放著,足夠我們人手一本了。錢是花了,死者的意愿也違背了,所能做得補救,恐怕是只有讀讀這些書。我們要學大山,我的意思是,我們要學大山,就得要認識賈大山;認識賈大山,就得通過閱讀他的作品。非得通過這種自發的這行動,我們才能推動河北省作家協會學大山的這個工作,才能讓它走向深入。另外,我認為在作協工作,我們基本上就可以稱作文化人了。閱讀習慣應該是一個文化人的標志。如果說我們對閱讀產生反感了,我覺得它跟我們所擁有的身份就不一致了。作協應該有學術氛圍,這個學術氛圍首先是基于閱讀習慣的養成。如此說來,閱讀不管是對提高我們個人的修養,還是對我們整個機關開展工作,我認為都有益處。這就算是我今天的開場。

對賈大山的作品,我在這兒倡議大家來讀,原因就是出于我對他的認識。賈大山不是一個一般的作家,賈大山的優長劣短和得失成敗,跟河北省新時期文學的起起伏伏有著密切的關系,F在我們切入到正題:對新時期河北文學的思考。

新時期,就是指文化大革命結束以后的這個階段。新時期的文學就全國而言,它開始于傷痕文學。復旦大學,1977年頭一年高考錄取的學生里面有一個湖南籍的學生叫盧新華,盧新華一入學,在大學一年級,寫了一個短篇小說叫《傷痕》!秱邸返膬热菔牵何幕蟾锩鼤r期,一個女孩子叫王曉華。王曉華的母親被打成叛徒了,王曉華這個女兒就要跟她的母親決裂,初中一畢業就離開了家,離開了母親,去上山下鄉了。母親給她寫信,王曉華收到也不回信,她就是要斷絕關系,決裂就是斷絕關系。等她在農村吃了很多苦頭,人生體驗讓她的人性回歸以后,她才感到這么對待母親有悖常情,就回去看她的母親,但這時母親已經不行了。所以這篇小說叫《傷痕》。一九七八年年初,上!段膮R報》以一個整版的篇幅,把這個復旦大學中文系一年級的學生寫的這篇小說給發表出來。從文化大革命結束到1978年十一屆三中全會,這兩年多的時間里面,這一段時間的文學就是新時期的傷痕文學。傷痕文學就以盧新華的這個小說命名。傷痕文學在藝術上還比較幼稚,比如說盧新華的《傷痕》,雖然當年對揭批林彪四人幫很有力量,但是從藝術上要求,他就是寫了這么一個事兒,你看不到文學里面的性格和性格塑造,這就是俗話所說的“有事沒人”!坝惺聸]人”是故事,但還不是小說。小說必須塑造人物性格。

1978年,全國首屆優秀小說評比,評出了22位作家。這22位作家里面當然有這個盧新華,還有寫《班主任》的劉心武,再就是我們河北的賈大山。賈大山獲獎的這個小說叫《取經》?赡苓@個已經成了常識,大家伙一說賈大山就要說《取經》,但是《取經》看過沒看過,那就是另一回事了。22個作家里面,其他的大部分都是老作家,這幾位是青年作家,新面孔。剛才我說了盧新華的《傷痕》,能用它來給一個時間段的全國文學來冠名,當然是因為這篇小說很了不起,但是它的文學性藝術性、它的人物形象都相當粗糙粗糙。我說這個話當然不是對盧新華不敬。盧新華先在復旦大學上學,畢業之后去當記者,然后又辭職下海經商,一直到現在對文化的探索他都沒有停止。我說《傷痕》在藝術上粗糙,并不是說我對這個作家有什么看法,對盧新華這個人我還是挺佩服的。

再看劉心武的《班主任》,它引起轟動的是塑造了一個謝慧敏,一個中學的班里的團支部書記。謝慧敏這個孩子人品挺正挺向上,但是她在追求人生的過程中靈魂卻偏斜,一個十幾歲的女孩子竟然思想僵化,僵化到愚昧的程度,讓她的班主任老師感到吃驚。傷痕文學,傷痕文學,這就傷痕文學!傷痕文學批的是極左路線在人心和人性上播下的流毒。在1977年,謝慧敏這個形象在全國幾乎是家喻戶曉、人人皆知。就是對文學不感興趣的人,大概也知道《班主任》,可見一篇小說在當時轟動到了什么程度。但是劉心武有一個非常明顯的弱點,就是他寫的小說有一種概念化的傾向,不光是《愛情的位置》,就是《班主任》這個代表作品,都有概念化的東西,以至于劉心武后來就不寫小說了,寫起了紀實類作品,后來又轉向紅樓夢研究。

現在再看賈大山。賈大山《取經》寫的是什么?賈大山下鄉那個地方,正定縣西慈亭,那個地方村邊就是一條河,河里的沙被風刮的,把土地都給侵襲了。沙讓人頭疼,賈大山寫的就是治沙這么一件事兒!度〗洝防锩娴闹魅斯型跚逯,這個人腦子很活泛,治沙的門道就是他先摸索出來的;但是卻隨著政治形勢的惡劣的改變,他把這他的一套又推翻了,而且還給批了一通。結果這一套治沙的經驗被人家鄰村給竊取了,鄰村的支部書記叫李黑牛。粉碎四人幫以后開始抓生產,縣委在李黑牛這個村里面開四千人的現場大會,來推廣表揚李黑牛的治沙經驗。王清智他也去了,你想想王清智,這是他的發明創造,現在跑到人家村里來取經,讓這個榮耀給了李黑牛!賈大山生活底子厚,他在西慈亭生活了很多年,他對農村的生活太熟悉了,所以他無論是寫李黑牛,還是寫王清智,都寫得活靈活現,就像咱們身邊的人一樣。我們現在之所以所以把這三個作家提出來,逐一對比,你就感覺到什么了。雖然賈大山的《取經》在爆發力上不怎么突出,但是論到藝術性,到今天你再去讀,還是能吸引住你,還有那種原汁原味的來自生活的藝術魅力。它能吸引你把它讀下去?墒悄悻F在要是再看《班主任》,吸引力就沒有那么大了。讀《取經》就像是喝陳年老酒,時間越長,味道越濃,這就是藝術所散發的恒久的魅力。賈大山的小說,無論是《取經》,還是他的《正氣歌》,還是他在那個時期所寫的別的小說,可以說,有它們存在,,傷痕文學的藝術品位就得到了提升。傷痕文學整體上藝術功力不足,但是賈大山的小說一篇是一篇,你讀起來都是津津有味兒。我們光知道賈大山是首屆小說就獲獎了,對他的認識我們就停留在這么一個層面上。今天我們重新去看,要擦亮眼睛去看。那么從文化大革命結束到1978年十一屆三中全會,在這個階段里,應該說賈大山和盧新華和劉心武起碼是齊名的,他就應該成為一個全國范圍內的文學領軍人物。這也是我因為要寫《賈大山評傳》這本書,做了一些梳理對比的工作才得出的結論,以前我也沒有這種認識。要寫這本書,工作必須要做,賈大山的創作要梳理,還得跟盧新華劉心武去對比。一對比,賈大山就亮眼了,他的文學地位應該是高于他們兩個。如果這個發現上推30年,在80年代這個發現就有了,那咱們河北當年在全國范圍里面出了一個領軍人物,那咱們河北的文學呢,恐怕就不應該是現在這個地位了吧?我就想我們河北不是沒有寶貝,而是有了寶貝卻沒有發現。沒有發現,就等于沒有一樣。這個事兒,叫全國或是別的地方的人來做,可行性更不大。發現河北的成就就得河北人來做,結果我們沒做。這叫什么?我就想到一個詞:文化滯后!文化滯后就是我們因為沒有發現,沒有把已經具有的精華提煉出來。一個地方,如果這一行、那一行、行行業業都有寶貝,卻都沒有發現,積累起來,這就不僅是文化惰性,更是文化悲哀了。我們往往說我們失去了機會,我們失去了什么機會?在河北,賈大山的文學成就沒有被我們認識到,沒有把覆蓋它身上的塵土給它擦掉,機會一再錯失,根源在于我們的文化滯后和文化惰性。今天借這個機會,我把這個想法提出來,就是因為不滿意于這個文化滯后,至于文化惰性,那更是要扭轉。但是無論是文化滯后還是文化惰性,要扭轉,要改變,總得要付出具體的努力,總得有具體的行動。我不是搞理論的,我理性思維比較差勁,讓我直接談河北文學,我談不了,我就得從賈大山入手,賈大山這個拐棍我離不開,通過談他才能帶出我對河北文學產生的感受和想法:從文化大革命結束到1978年的十一屆三中全會,在傷痕文學這一段里面,河北有一個賈大山這樣的寶貝,因為我們沒有到位的發現,以至于讓河北失去了一次領軍全國的機會。這是我對河北文學產生的第一點遺憾。

第二點,我得要先說一個人,這一個人是河南人,已經退休了,他就住在文聯機關大院里面,他叫肖杰。肖杰對賈大山的發現和扶持,堪稱伯樂對千里馬的作為。為了給《賈大山評傳》積攢資料,去年臘月我去采訪這老爺子。其實那不叫采訪,那叫聽。肖老先生已經86歲,講起賈大山跟他交往的細節,滔滔不絕,口若懸河,一氣兒就給我講了兩個半鐘頭,而且思路非常清晰。應該說,這是賈大山在文學上的恩人呀。我要給賈大山寫評傳,要是離開肖杰,賈大山的創作生平就會失去很多鮮活的資料。搞賈大山研究,第一個不能繞開的就是肖杰。

1978年,賈大山從北京領獎回來,他得要先向恩人報喜,所以他一下火車就來到肖杰家。讓老師分享獲獎幸福和喜悅的同時,賈大山又對肖杰講了一篇小說。賈大山的寫作習慣大家伙可能都聽說過,那就是非到胸有成竹而絕不動筆。就是說,腹稿都已經打得連標點符號都出來了,成熟到這個地步,他才去跟人講,講了之后,別人認可了,他自己也感覺十分滿意了,他才寫出來。賈大山的小說篇幅比較短,可以這么做,要是寫長篇,此法可能就不通了。賈大山一講這篇小說,肖杰一聽就興奮起來了。肖杰就跟他說,這篇小說這么好,就不要在河北發表了,應該向北京上海等地的大刊物投稿!度〗洝肥窍劝l表了《河北文藝》,就是現在文聯的《當代人》的前身《河北文學》,而《河北文學》的前身是《河北文藝》。而《北京文學》的前身叫《北京文藝》,賈大山就聽命,把這篇小說投給了《北京文藝》!侗本┪乃嚒肪徒o發表了。小說的題目叫《勞姐》!秳诮恪穼懙氖歉扇宏P系、黨群關系。這篇小說寫得好。也就是說,早在1978年,賈大山就通過《勞姐》這篇小說,把黨群關系和干群關系出現的病態和扭曲,老百姓對黨和領導的信任如何篤誠,那真是寫到家了。小說是用第一人稱的手法寫的!侗本┪乃嚒钒l表《勞姐》不久,全國第二屆優秀小說獎的評選又開始了,《勞姐》就被中國作協內定為獲獎作品。中國作協一內定,《人民文學》先得到消息了,《人民文學》就把賈大山、蔣子龍、江西的陳世旭,還有安徽的一個作家,把這四個均被內定獲獎的人請到北京。那個時候是1980年3月份,剛過了年,時而還春寒料峭,四個人在北京被安排在一個招待所里面,好吃好喝地寫小說。寫出來小說自然是給《人民文學》,只要不出意外,《人民文學》肯定是要給他們發表!度嗣裎膶W》之所以給這四個作者這么高的待遇,是因為這四個作者都被中國作協內定為第二屆全國優秀小說獲獎人員。賈大山在招待所里住了一個月,寫了一篇小說叫《小果》!缎」穼懙囊彩悄捴巳丝,寫農村的女青年談戀愛,在情愛和親情之間怎么樣把握一個平衡,心靈之美就在這平衡之處彰顯出來。賈大山3月份在招待所里寫,《人民文學》第四期就給發表了!度嗣裎膶W》這邊應該說是非常順利,但是中國作協的評獎那邊出現了意外:賈大山的《勞姐》,就是《北京文藝》上發表的那篇作品,原本被內定了要獲獎,但是到最后,結果是沒有獲獎。到了時間,賈大山去參加頒獎會,那個局面我們每個人都不難想象,那是多么的尷尬。賈大山后來跟肖杰說,他的小說被“平衡”掉了!捌胶狻边@個詞,意味深長!《勞姐》這篇小說,大家伙要是感興趣,你們可以去看看,寫得確實是非常到位,內定它獲獎,專家和評委肯定是沒有看走眼,但是最后為什么又把它拿掉?這件尷尬之事,成為賈大山的一個心結,解不開的疙瘩,一直被他帶進了墳墓。而文學界也沒有對這個現象作出一個理性的學術的分析。這種遺憾確實挺大,因為不光是賈大山遭遇了這么一次尷尬,時間不長,鐵凝的小說《香雪》又遭遇了一次。起先,《香雪》是發表在天津一家報紙上,發表之后,也被推舉上去參加評選。匯聚在北京的評委,評選的時候,他們把《香雪》給扔了出去,因此《香雪》眼看著就要被打入冷宮。事兒又趕得特別湊巧,恰恰就在這個時候,孫犁老先生在他主編的天津日報文藝副刊上寫了一篇對《香雪》的評論。孫犁在文學上的地位,的確讓那些專家評委們吃不住勁,他們一看到孫犁的這篇文章,馬上又從廢紙堆里把《香雪》給扒找了回來,給了這個獎。諸位,這可是咱們的文學史里所沒有、也不可能有的細節,F在,我們讓話題拐個彎,就說河北兩個很重要的作家,為什么他們的小說在評比的過程中連連遭遇這種尷尬?這個現象我們不能回避,我們不能把它僅僅當作一種忌諱,把它停留在人際關系的層面上,采用非禮勿視、躲躲閃閃的處世哲學。這不是那么簡單的事兒。對不簡單的事,我們就應該探究,探究到底是什么原因,讓《勞姐》和《香雪》命運周折,不夠順當。我們只要去動腦子,把我們的思維進入到一個學術的層面,我們就能找到根子。只要找到根子,糾結在我們里邊的心病和遺憾可能不用費勁也就去掉了。毫無疑問,《勞姐》和《香雪》都是好小說,但是,專家和學者的腦子,和我們一般的讀者,甚至和我們作者的思維不一樣。我們往往是單純從審美看這篇小說寫得好不好,藝術性怎么樣,要是行,我們就認可它了。專家和學者,他們的文化背景,他們的把握尺度就比咱們復雜得多了,要不怎么叫專家,怎么叫學者呢。第二屆全國優秀小說評獎的時候,全國的文學已經進入到哪個階段了?已經從傷痕文學進入到反思文學的階段了,像《犯人李銅鐘的故事》《天云山傳奇》《剪輯錯了的故事》《沒有航標的河流》,馮驥才的《啊》,這些都是反思文學的代表作。反思文學的特點是什么?傷痕文學就是批林彪四人幫和文化大革命的極左。但是反思文學對歷史探察的深度和力度,就大大地超過前者了。反思文學不光對政治進行思考,對人性進行深入分析,80年代的文學繁榮,甚至說文學竟然引領了中國思想的步伐,都跟反思文學的成就、反思文學所具有的思辨能力和思辨色彩有關。一九八0年,全國第二屆小說評選之時,專家評委的身后,背景就是正在勃興的中國反思文學。他們從反思文學這個尺度看待賈大山的《勞姐》,以后又從這個尺度看待鐵凝的《香雪》,河北文學所遇到的尷尬就毫無保留地呈現出來了。我實話實說,咱們河北作家創作的文學作品,跟咱們中國新時期最有成就的反思文學,好像是沒有緣分。在風起云涌、云蒸霞蔚的反思文學里面,你幾乎看不到河北作家的身影。這是為什么?

分析如下:孫犁先生開創了“荷花淀”,“荷花淀”的意境是營造單純和寧靜;但反思文學要求的是思辨和引領思想,它的特質是洞悉、透視和洞察,這種審美屬性幾乎跟“荷花淀”的審美境界站在了對立面!昂苫ǖ怼憋L格為河北作家所擅長,也是河北文學的長項。而河北文學所缺少甚至所匱乏的就是反思文學所秉持的思辨色彩和引領思想。所以云集北京的評委專家,或者把我們的作品給扔出來,或者給“平衡”掉,根兒就在這里。他們有他們的道理,他們有他們的邏輯。

在這里,我想說的是:如果賈大山明白了這個道理,知道了人家的邏輯,他就不會把這個遺憾帶到墳墓里去了。賈大山就是因為遭遇了這么一次打擊,后來文學座談會文學研討會他一概排斥,不光是別人的他不參加,有一次石家莊地區文聯在蒼巖山為他開筆會,他都不去,理由是他感冒了,不去。后來有人知道他沒感冒,就問他究竟。賈大山也是個智者,說他要是在場,別人不方便說真話。賈大山這個說法當然也能自圓,因為這個,他對文壇對文學界保持了一份清醒,這也是他的長項。但是賈大山對文學研討會如此拒絕,根源是他那一次受的傷,第二屆全國優秀小說評獎對他的傷害根本就沒有治愈。至于沒有治愈的原因,我認為就是咱們河北文學界根本就沒有對這個“尷尬”掰掐清楚。之所以沒有掰掐清楚,是因為我們河北文學界缺少分辨、透視、辨析的基本能力!如果我們擁有這個能力,做了這個工作,把專家評委那些學者的邏輯也揭示出來,把咱們河北文學的長項也表現出來了,我估計賈大山他不會如此心窄。

做文學工作,該花費的心血一定要花費,不要省心,不能懶,心思意念不能滿足于本能,理性的光輝不能總是一味低迷消退,否則,我們失去的是能力。這是我們的本分。在作協機關里工作,我們的身份不僅是作家、編輯、文學工作者,我們的身份還是文化人、知識分子。作為文化人和知識分子,不能滿足于為干活而干活,那樣肯定會滿身匠氣。思辨色彩和理性之光會讓我們質量更高地盡好我們的本分。

為咱們河北文學找出這第二點遺憾的同時,我還想說,人遭逢一點坎坷不吃虧?傮w來說不吃虧。你在經歷不順、坎坷的時候,感覺不舒服,但是那個階段一過,你就有收獲。評獎事件過去,賈大山參加了中央文學講習所為期半年的學習,學習期間,經歷了諸多不順。正定縣和西慈亭村既是賈大山文學生命的養育者,同時它們也限制了他的眼界和視野。七九年到八0年,王蒙的意識流小說正處在旺盛期,來自正定的賈大山,在中央文學講習所的課堂就編排笑話,諷刺他所看不懂的《蝴蝶》《布禮》,這明顯是賈大山的問題。在中央文學講習所學習的時候,賈大山也遭遇了生活習慣上的不如意。

我給他寫評傳,沒有回避這些問題,但也只能用比喻來說明問題。那就是:河里的魚跑到了海里,極度不適!諸多不適匯集在一個人心里,心理肯定就不和諧。但是經歷了這個不和諧以后,賈大山畢業回來,沉淀了一個時期,他的小說就有了質的變化和飛越。他對王蒙的意識流原本是那么反感,結果他后來寫了一篇意識流小說叫《醒酒》。這篇小說就是完全用意識流來寫的,整體就是意識流動的結構。小說寫得那個得體,那個圓滿,那個自如,非常地駕輕就熟。賈大山追求“荷花淀”的單純寧靜,我們看到在他的“夢莊記事”里面,小說在藝術上還是非常緊湊凝練,卻對人性進行了深入的開掘!皦羟f記事”表明賈大山的小說上了一個臺階,有了一個高度,高度就體現在他把咱們河北文學原來缺少的思辨能力這一課給補上了!皦羟f記事”一共是19篇小說,這19篇小說個個精彩,都很深刻,都是小拳頭握緊以后具有一定爆發力的作品。1978年《取經》獲獎的時候,22個獲獎者里,賈大山位居十四,《取經》藝術性不錯,爆發力卻不及排在第一名的《班主任》,也趕不上盧新華的《傷痕》。河北文學注重韻味的同時,卻缺失了力量。到了八十年代中后期,經過脫胎換骨式的努力,賈大山用他的夢莊系列,在保持藝術精致的同時,給河北文學補了鈣,注入了力量。河北評論界雖然也為“夢莊記事”叫好,但是這個層面的認識卻未曾有過。這仍然是一個有寶貝而不能發現到位的問題。賈大山彌補了河北文學在反思上面的不足,但是,這種可貴的努力,這種難得的創作實踐,卻被我們視而不見——不客氣地說,我們的發現能力,已經遲鈍到相當的程度了。

自己有寶貝老是發現不了,一旦有所發現,文化自卑的情形大概就要產生了。80年代末90年代初,就有了“洼地”之說。什么是“洼地”?周圍高中心低就是洼地。山東出了張煒、趙德發好幾個大個的作家,河南出了一批有分量的作家,山西也出了好幾個,北京就更別說了。周圍都“高”起來了,就我們這一塊低而成坑,就是“洼地”了。我想說的是,如果我們對賈大山的創作有到位的認識,我們可能就不會在那個階段如此倉皇,文化自卑的心理就不該那么強盛。當然了,后來,為了填平這個洼地,我們也做了很多努力,今天我們要反省的就是我們的努力有多少成分是自然而然的,水到渠成的?有多少成分是人為的因而也是很成問題難以被人接受的?這都應該在我們的思考范圍之內。我們真該學會認識自己了。一個人能夠客觀清醒地認識自己,就說明你這個人長進了。就怕我們有了長處自己不知道,有了短處自己還是不知道,這可就麻煩了,我們就很難往前走了。

對河北文學有了這幾點思考之后,我們必然會進入一個對地域文化進行思考的層面。對河北的地域文化,我們應該如何把握?河北文學出現上述問題,是因為河北的地域文化不夠深厚嗎?

非也。只要一塊土地上有人生活,只要是有人長年累月地在一個地方生活,地域文化就能積攢下來。任何一地都有地域文化,地域文化也沒有厚薄深淺之別,之所以有厚薄深淺之別,原因是在開掘上。開掘深,地域文化也就顯出其深厚,開掘淺,地域文化顯得也就淺薄。地域文化的富礦對任何一地都是公平的,它沒有厚此薄彼的偏向。文化的使命,其中一項就是開這個特殊之礦,從一輩一輩人長年累月的生活積淀的文化里面,把一些有價值的東西挖掘出來,這既是文化的任務,也是文化的功用。

不能說山東的文學成就比我們高,山東的文化積淀就比我們豐厚,豐厚不豐厚,就看你這個地方上的文化人,對你自己的地域文化,開掘了多少,開掘得怎么樣。文學從80年代末期開始走向邊緣,一直到今天,它的光景非常慘淡。對此,我們常常把原因歸結給外界:什么經濟發展啊,什么新媒體呀。我覺得這都是拉不出屎來怨茅廁。起碼那些東西都是外因。內因是什么?米蘭昆德拉有一篇小說叫《生命不能承受之輕》,文學如果丟棄了自己的靈魂,文學如果不負重,如果文學只能成為作家們積累財富弘揚名聲的手段,文學就要命定地被冷淡。得到這種待遇,純粹是活該!一個人沒有靈魂,他就是行尸走肉,文學要是沒有靈魂,它照樣也是行尸走肉!今天,文學怎么樣才能找回已經失去的靈魂?今天,文學怎么樣才能負起重來?既然說到地域文化,也不是說只有開掘地域文化才能讓文學有靈魂不失重;但是,通過開掘地域文化,文學可能會負重,可能會找到失去的靈魂。通過開掘地域文化,能讓文學再找到它的使命感,通過對文化的深層挖掘,對人性的深度透視,文學的力量和精魂還能勃發與再現。作為一個文化人,你生活在哪個地方,無論你創作者,還是編輯,還是干一般的文學工作,都應該從各自的角度對你的地域文化,具體來說,就是對我們河北這個地方文化,找到它的支點到底在哪里,它到底跟別的省份有什么區別,什么是它的特質?我們都應該找。

怎么找?我開不出藥方來。我們每個人找,都只能根據自己的具體情況,這里面沒有統一的標尺。要開掘地域文化,需要什么條件?這我倒可以再說一點。

一、需要廣闊的文化視野。視野狹窄了,這個活沒法干,就事論事,永遠達不到文化的層面。我上學的時候,當代文學,就是49年以后的文學,現代文學,就是新文化運動到49年的文學,這是兩門課。后來,這兩門課陳平原他們給打通了,叫現當代文學。我們不妨想一想:把當代文學和現代文學打通的目的是什么?這就是一種開闊的文學視野。我感到他們有一個目的,就是怕新時期的文學翹起尾巴,驕傲起來。新時期的文學成就固然高過“文革”十年,跟十七年相比也有優長所在,但是如果把背景把時間再拉長,跟五四時期的文學一比,分量就大大的不足了。這些學者把現當代文學之間的界限打通,就顯示了他們文化視野的開闊。

再則,從作家的努力和探索上也能找到成功的范例。比如說魯迅,他對中國文化的洞察分析開始于中醫。為什么從中醫開始?那是因為周家因此一點“從小康陷入困頓”,他本人也因為中醫吃過難以言說的苦頭,但是,魯迅對中醫的文化探索沒有停留在本能的厭惡和疼痛的層面,他對中醫的批判達到了一個文化的高度。要開掘地域文化,也需要開闊的文化視野,無論是哲學,無論是文學,前人都給我們提供了很多的經驗,這也需要我們學習。

我在好幾個場合聽到過同一個說法:越是民族的,越是世界的。對此我心存質疑。我認為應該再加上個前提條件:越是民族的,而且它與普世準則、人類的整體要求相一致,才能做到越是世界的。如果這個民族的東西跟人類的整體要求相悖相反,正如魯迅曾經批判過的那樣,把長瘡流膿視若“艷如桃花,美如乳酪”,這就是糟泊。對糟粕,就不能說越是民族的,越是世界的;钤诋斚,作為一個文化人,我們確實需要動動腦子,鑒別鑒別,辨析辨析,這是一個文化人的分內之事,你這么做了,就體現出了你的文化價值,你不做,很可能給丑惡留出地步。對趙本山的《賣拐》,咱們中國人幾乎都在開懷大笑,無論是春晚現場,還是后來一次一次的各個電視臺的重播,我們中國人都在捧腹!我也笑,那是情不自禁的!但是笑過了,你就不能一笑了之,笑過了你就感到不舒服,心里堵得慌并且有憤怒要騰起。我就想,如果我就是范偉扮演的那個角色,會怎么樣?作為一個人,你被人玩弄了之后,你被人耍弄了之后,你還會笑嗎?你那種受辱的感覺是多么強烈!對《賣拐》這種非常民族化的東西,我們就應該用一種理性的、用一種普世的理性之光來照。你開這個礦,這里的地域文化就應該有從上邊來的光去照照它,看看它有毒沒毒,到底是可取還是不可取!顿u拐》的毒性在我們這里沒有被照出來,在美國被照出來了。趙本山的智囊認為既然《賣拐》已經征服了中國,也要征服世界,他們就到了美國。跟在中國大不相同,美國人一看見《賣拐》就視若洪水猛獸,他們非?只,很怕自己的孩子接觸到這種劇毒有害的東西。

同一個東西為什么人跟人的感覺感受看法就不一樣?我以前還有個講座,就是針對托爾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整個中國的文化界,一說起安娜來,沒有不稱道的。我們的教科書上評價甚高,認為安娜是西方文學人物畫廊里面最有魅力的一個女性的形象。但是托爾斯泰本人,《安娜卡列尼娜》的作者,就十分反感安娜這個人物。托爾斯泰一再表現出對安娜的厭惡。這種十分對立的文化現象,一旦被我們搜索到了,我們就不應該放掉。我們應該去挖掘,挖掘到底是什么原因。所以,我覺得開掘地域文化的時候,還需要有一種普世之光的照耀,引領我們去辨析,用理性的眼光來看看它的價值到底如何。

我是62年出生,93年調到文聯,時年31歲,到現在25年,一晃就要退休了。人生真是苦短,雖然我也是個比較認真的人,老是想留下點什么抓住點什么,但是我抓住什么了?我留下什么了?除了我動的這個腦子,除了我的這種生命的感受,別的任何都沒有。只有生命的感覺,只有大腦的思考,現在還伴隨著我,并且供我使用。只有它們才顯示出生命作為生命的價值來。感覺和思考不僅為我們個人產生價值,對單位——作協的工作也具有益處。所以,應該提倡感覺和思考,訓練感覺和思考,在作協機關營造學術交流的氛圍,擺脫我們文化滯后的局面。

                           (作協講堂夏季講座,本文系根據8月1日的錄音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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