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产综合色产在线视频

  • <code id="zqd49"><nobr id="zqd49"><sub id="zqd49"></sub></nobr></code>
  • 首页 >> 作家作品 >>作品欣賞 >> 鐵凝在《長城》刊發作品篇目及佳作欣賞
    详细内容

    鐵凝在《長城》刊發作品篇目及佳作欣賞

    鐵凝.jpg

    作家簡介:

    鐵凝,中國作協主席,中國文聯主席。主要著作有長篇小說《玫瑰門》《大浴女》《笨花》等,中短篇小說《哦,香雪》《沒有紐扣的紅襯衫》《永遠有多遠》等。作品多次獲重要文學獎項。由鐵凝任編劇的電影《哦,香雪》獲第41屆柏林國際電影節大獎以及中國電影“金雞獎”“百花獎”。


    鐵凝在《長城》刊發作品篇目

    1559698422725931.jpg

    1559698671955670.jpg


    遭遇禮拜八(短篇小說)

     

    鐵  凝


    (刊于《長城》1989年第1期,

    被《小說選刊》1989年第8期轉載)

     

    禮拜一

     

    陽光在街面鋪張著。便道上一個背書包的小男孩拿了扎過眼灌過水的皮球沖騎車的人們噴射。自行車的洪流里有女人的脂粉味和男人的煙味。姑娘們盡是黃脖子白臉、開放的紅嘴和兇狠的細黑眉。朱小芬騎車從她們身邊擦過,覺得這也沒什么不好。你不能為了姑娘的臉色自然,就讓造眉筆和造香粉的失業。

    朱小芬很超脫。

    朱小芬很久沒有這么敞快、通達的心情了,自從結婚以來,F在她離婚了,離得利索離得及時——她才三十四歲。每每想到她的歲數和她的離婚她就高興,就高興得想跳繩跳“雙搖”,跳這個自小就愛的運動,跳——這——個——運——動!她故意用力蹬著自行車,腿上的肌肉隨之就繃緊了,接著便是有意識地收臀。生了孩子之后她的屁股明顯地肥圓,不過這有什么關系呢,她會跳繩,跳繩能使身體各部位都活動起來能強化神經系統的機能加速血液循環擴大肺活量增強消化器官提高新陳代謝等等等等。她得跳,人能夠跳起來是多么好啊。跳是飛的前奏,能夠飛的人必定都有過一次又次的跳。

    朱小芬有個孩子——前邊說過,她生了孩子;槭请x了,孩子她可得要,目前十個月的孩子放在娘家。她很愛她的孩子,離了婚就更愛。當初父母勸她別離婚就曾經擺出孩子做理由:“看在孩子的面上吧!彼麄冋f!翱刹,請您二位看在孩子的面上!彼f。二老都知道這個“孩子”指朱小芬本人。

    朱小芬的嘴并不總是這么好使,她和丈夫幾乎沒吵過嘴。她差不多在答應和他結婚的同時就后悔這種答應了,她對他是絕了種種的興趣,因此他們吵不起來。結婚之后她老是頻頻地出差,她在一家省級文學刊物做小說編輯。她不辭辛苦地去全國各地組稿,看作家的臉色、男作家夫人的臉色、女作家丈夫的臉色,拜望各式各樣的冒著寒光的新星,扶掖犄角旮旯她聽說過的那些羞羞答答又躍躍欲試的新人。她很愉快,甚至孩子剛兩個月她就斷了奶跑到新疆參加一個筆會去了。暴脹的胸脯弄得她的前襟老是濕淋淋的,展示著她的忘我、她的犧牲精神。她的誠意使她不斷組到一些至少二流的稿子,后來竟有新人的一流之作經她發表居然獲了全國獎。朱小芬趕上了好時候:評職稱一開始編輯部就異口同聲視她為破格晉升的一號種子選手,后來她被破格為副編審。她的丈夫是所有認識她的人之中最后一個聽說這件好事的。朱小芬最厭煩把自己的好事說給丈夫,她喜歡告訴他一些倒霉事,說不清想讓丈夫氣憤還是想讓丈夫沮喪。她的丈夫在家里老是重復著他那個天生的動作:翹著小拇指把衣服上看不見的灰塵撣來撣去。而朱小芬一看見這個動作就頭暈。

    終于有一次她出去組稿一個月,回家掏出鑰匙開不開門。那一刻她站在門外忽然有種預感,她覺得她就要解脫了,她幾乎有點感激這扇打不開的門。后來她的丈夫開了門,門后有一位白臉黃脖子的女的。

    朱小芬和她的丈夫平靜地分了手。丈夫恨恨地說:“我就猜著了,你早就盼著有一天掏出鑰匙打不開門!敝煨》倚α诵,沒說什么。心想原來他是懂得她的,他并不僅僅會翹著小拇指在身上撣來撣去。懂,不見得就意味著愛,沒準兒越懂越膩歪。

    朱小芬把車騎得飛快,仿佛身后有股噴射的力量或者她自己正被爽利地噴射。晨風在臉上呼嘯,摩挲著裙子下邊的小腿,那雙曬得黝黑的、覆蓋著金色汗毛的腿。

    她把車子隨便歪在車棚里,腳步輕快地上了二樓走進編輯部。她發現編輯部幾乎所有的人都聚集在她的辦公室前,似是彼此的巧合又像是對她的恭候。她覺得這里的空氣彌漫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哀傷。

     

    禮拜二

     

    “可惡!”

    說話的是主編鄒大姐。昨天編輯部全體輪番慰問了朱小芬之后,今日以鄒大姐的這聲“可惡”為首,又開始了對朱小芬的丈夫不問青紅皂白的公開指責。

     

    慰問,自然是慰問朱小芬的離婚,或者因朱小芬離婚而對她發起慰問。盡管朱小芬對這場慰問缺乏精神準備可她忍受住了這慰問,心想人之常情吧,你別了舊生活眼前正擺著新日子,新舊交替之間能得到同事的關心無論如何不是壞事。傾聽慰問之中她只是覺得大伙兒犯不上那么哀哀切切那么充滿凄愁,與她的心情不甚合拍倒在其次,關鍵是這種準備性太強的集體哀愁使人覺得他們早就背著她演習了多少遍。

    “可惡!”鄒大姐又說,“孩子才十個月,他還真舍得!

    “什么叫沒人味兒?這就叫沒人味兒!庇腥烁胶偷。

    朱小芬辯解說這不賴她丈夫因為離婚是她提出來的。鄒大姐打斷她說八十年代的女性竟可憐到這種地步:背負著莫大的冤屈還強撐著面子。接著又問朱小芬吃早飯了沒有,好像朱小芬一離婚連早飯也吃不上了。朱小芬說她吃過了,鄒大姐立刻叫綽號“里外里”的編務給朱小芬泡杯茶。朱小芬從來沒有上午喝茶的習慣,可是“里外里”已經把一大杯滾燙的茶水捧給了朱小芬,并且解釋說這是麥飯石滇紅茶,一種新型保健飲料,上月他去遼寧出差帶回來的。于是大伙兒都瞧著捧住茶杯的朱小芬,這使她想起《雷雨》里周樸園逼繁漪喝藥的情景。她想了半天眾人之中哪一位是德國的克大夫,一會兒覺得是鄒大姐一會兒覺得是“里外里”,一會兒又覺得是生產麥飯石的那家開發公司。后來她嘬起嘴唇喝了一口,因為再不喝沒準該有人給她下跪了。茶咽進了肚子,朱小芬有點想笑,她想平心靜氣跟各位談談別讓他們為她擔憂。她原本也沒怎么,她很愜意很青春很想跳“雙搖”,挎包里就有一根包了牛皮的線繩?墒撬麄儾唤o她說話的機會,鄒大姐甚至撫摸了幾下她的肩膀示意她不必多言,他們明白她的一切。

    鄒大姐從年輕就守寡,一人帶著五個孩子,日子怎樣的艱難她最清楚。她老是跟大伙兒提及“文革”中她進“牛棚”后那五個孩子的可憐:老大燉一鍋排骨,從排骨剛開鍋五個人便圍住爐子下手撈著吃,排骨沒燉熟鍋里就只剩下幾根肋骨和一個湯底兒。誰都知道鄒大姐假的排骨事件是編輯部的一個保留節目。鄒大姐贏得了整個編輯部的尊敬——“真不容易”,人們提起她頭一句準是這話。這話可以含著仰視的敬重也可以含著俯瞰的優越,二者總是交替著被鄒大姐感受,于是在她在領略安慰的同時又總品味著幾分編入另冊的伶仃,F在朱小芬離婚了,盡管朱小芬不是寡婦可她也成了單個兒的女人。這使鄒大姐覺得忽然之間本人不那么孤苦了,“真不容易”這句話她可以跟朱小芬伙著用了。人有時候是需要跟別人伙著用一個詞的,干嗎單把一句話變成對付我的專利呢?鄒大姐想。鄒大姐罵著朱小芬的丈夫,構思著幫助朱小芬度過孤獨難關的具體措施,比如下班之后買些奶粉,水果之類去朱小芬娘家看看她那十個月的孩子然后……

    “喝呀!彼钢煨》沂种械拇蟛璞。

     

    禮拜三

     

    朱小芬兩天之內接受了不少禮品:西瓜、可樂、果珍、蜂王漿之類。她已經開始憎惡提著東西敲她家門的人,這種沒事找事的敲門弄得全家不寧。

    原以為今晚能夠清靜,誰知朱小芬剛洗完澡于真就闖了進來。于真是朱小芬插隊時的“隊友”,后來二人一起上大學畢業時才各奔東西:朱作了編輯而于留校當了教師。

    于真長了一張鳥兒樣的尖嘴,開口就是一連串的“為什么為什么為什么”。這是她的口頭語,你問她吃過飯了沒有她也得先“為什么為什么”之后再答“吃了”或者“當然沒吃”。于真的屁股還沒在沙發上放穩就致驚導怪地盯住朱小芬的臉,好像那臉上正落著一只蒼蠅或者正行進著一條蛆。

    “為什么為什么為什么!”她說,“真沒想到才一個禮拜沒見面你就憔悴的這么厲害。臉黃著嘴唇干著脖子上出了褶子連頭發也顯出少來。你這么下去可不行將來怎么辦呀。你得注意保養得大補:西洋參、阿膠、桂圓什么的,不然再過一個禮拜我都不敢認你了。你干嗎不用緊膚水去皺紋露粉底霜美目靈睫毛膏什么的呀?還有腹帶日本進口的三十八塊錢一個你得買,換換發型衣服也得選顏色艷的別那么素凈,十六七的姑娘怎么素凈都好看可是你都三十好幾了歲數越大越得在衣服顏色上想辦法,這方面出手得大方不然你將來怎么辦呀!

     

    朱小芬瞧著于真那只在半空中啄來啄去的鳥嘴,心想她就差勸我花二百塊錢買瓶“101毛發再生精”了。好像我老朽不堪我傷寒后期我已瀕臨無人問津的絕境為什么為什么為什么!朱小芬也使了個于真的口頭語。其實于真對朱小芬的離婚十分的清楚,她自己也正在鬧離婚就是老離不成,她丈夫說就愛她那張鳥嘴沖著這張嘴也不跟她離,F在朱小芬離了,而于真的鳥嘴還被丈夫霸占著,這使于真覺得不公平,覺得無形中朱小芬把她給拋棄了,為什么我還沒離成你就先離了呢她老是想。再說你離了也不見得真的幸福,你看你不是黃著臉干著嘴脖子上起著皺褶么。

    朱小芬臉不黃嘴唇也不干頭發亮澤而有彈性可是眼看著她就被于真給數落得黃了臉干了嘴掉了頭發松了皮。她深知于真將她描繪得十萬分狼狽那關切的數落背后分明的不盡善意——不是么?一口一個“你將來可怎么辦呀”我怎么辦礙著你什么啦憑什么你那激動而且……差不多已是惡語傷人了。也許于真不是有意惡語傷人也許她真的看出朱小芬臉黃嘴干頭發少,要么就是她覺得她應該看出。既然她應該看出那么朱小芬不是明擺著已經存在上述現狀么?存在決定意識,你的腳碰到一粒石子,石子不存在怎么會被你的腳碰到呢純粹的唯物主義于真。那么于真不存歹意。

    朱小芬好不容易支應走于真打著呵欠轉臉就進了衛生間,她一邊照鏡子一邊拍打自己的臉心想明天我非他媽跳繩不可!

     

    禮拜四

     

    上午十點鐘是編輯部例行的工間休息,有人作工間操有人練習氣功有人串著屋子閑聊,朱小芬來到院里的核桃樹下跳繩。起初她跳得不太順當有點磕磕絆絆,不是繩子扭成麻花就是繞住了腳脖兒。熟悉了片刻之后她跳得順當起來瀟灑起來為什么她早不跳?她禮拜一就應該跳她應該跳著繩上樓好叫大伙知道她的輕松她的歡悅那么一來說不定早就免去了這場安撫呢,F在她得趕緊跳不然就好像對不起以鄒大姐為首的那輪番安慰。她分明的怎么也沒怎么,你看“雙搖”已經開始她的彈跳力依然如故核桃葉扁而大的形狀多像巨佛的雙眼啊,一股苦苦的清香。

    她看見做工間操的練習氣功的都停下手腳在看她,她看見鄒大姐大汗淋淋地向她走來,神秘地揮動著白胖的小手示意她別跳了別跳了。所有的眼神兒和那白胖的小手都使她覺得他們的心情拘謹而又沉重,仿佛在看她的帶著鐐銬的舞蹈。

    果然鄒大姐走近她小聲地勸慰道:“別跳了朱小芬,為什么你還是這么緊張這么痛苦?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你應該放松,沒必要非當著大伙兒站在樹下跳繩不可!這只能更使我們為你難過。為什么你不能放松一點?比如向大伙說說你的苦衷!放松一點對你太有益處了,放松吧?”鄒大姐語重心長,憂心忡忡的語氣使人喪失了解釋和辯白的可能,朱小芬答不上話來。

    朱小芬把繩子搭在肩上不甘心就此收兵:憑什么她的心情得靠別人解釋?憑什么她跳繩就是緊張?什么叫放松?她怎么才算放松呢?都禮拜四了怎么這件事還過不去?固然領袖說過“關心他人比關心自己為重”,可也不能把他人關心得不是人了呀,你瞧我究竟怎么呆著才對呢?要不然我干脆出差吧,我得出去幾天我得逃脫這份莫名其妙的安撫運動,不能、不能就這么強迫就范。

    1559698702514785.jpg

    禮拜五

     

    朱小芬乘了一天火車來到該省的避暑勝地——一座清新的海濱小城。夏日已至,這兒聚著一些連玩帶寫作的男女名人。

    旅游季節旅客暴漲,僅出站就費了將近四十分鐘。等到朱小芬好不容易被人流擠到檢票口,卻又不得利索地出站,因為檢票員是她的小學同學。十幾年沒見面了那同學在攢動的人頭里居然一眼就認出了朱小芬并且大喊大叫著什么“聽說你離婚了是嗎?人家都說那個不要臉的男的把你給甩啦!甩了就甩了!有什么了不起,開始我還不相信呢,看見你我才信了,有人接你嗎,你哪兒?華日賓館?沒人接等會兒讓我們那位送你一趟,他就在那邊開‘出租’!睓z票員嘴里絮叨著,手下倒也利索,噌噌地撕著旅客的票。

     

    站在一邊的朱小芬被她那套語言陪襯著宛若一個供旅游者觀看的稀罕物,倒不是檢票員有意大嗓門,鐵路職工就沒有細聲細語的習慣;跟鋼鐵和人山人海打交道的人你輕聲細語,誰知你是不是啞巴呀。朱小芬盡可能原諒小學同學扯著嗓子抖落她的私事,特別的把“甩了”那個“甩”說得那么淋漓暢快那么解恨。但無論如何她討厭檢票員那先入為主的推測:干嗎先問她有沒有人接?她朱小芬堂堂一個省級刊物的副編審沒人接她上這兒干嗎來。難道她離了個婚就連去賓館也得靠了小學同學丈夫的關系不成?她也大著嗓門說有車接不必麻煩你那位了。恰巧接她的人擠過來拎起了她的旅行袋,檢票員的話閘才算剎住。

    朱小芬來到賓館看見了她的男女熟人確切地說是男熟人居多,女士們多是他們攜來的夫人。他們對朱小芬格外的熱情關切,晚飯時搶著為她夾菜。餐廳外面就是海,空氣濕潤涼爽一掃朱小芬滿面的暑氣。菜很精致新鮮,有她愛吃的蝦和墨斗魚。于是同桌人幾乎都停止了吃這兩樣,倒叫她不好意思伸著筷子貪婪了。

    她舉著筷子意識到他們是明悉了她的離婚。一剎那她忽然有種前所未的莫名的緊張和不自在,她搞不準她該做出什么樣的姿態,雖然姿態原本用不著做。她是給安慰得有點發昏了暑氣還未曾徹底散去。她來帶來了跳繩卻預先覺得他們沒有準兒會說她在賓館里跳來跳去是做作出不在乎給他們看的。她想起入鄉隨俗這句話于是決定不跳了,明天還是游泳吧。這兒的人都在游,不管是離婚的再婚的還是未婚的,你就是犯了重婚罪也沒聽說不許你游泳。

    她準備游了回到房間睡去一夜安然。

     

    禮拜六

     

    這個浴場沙灘很好,細膩而又豐滿,朱小芬想起前年她在一個水庫游泳,岸邊盡是尖利的小石子硌得她走起來東倒西歪,她的丈夫居然討好地湊上去要抱著她走,使她像遭了侮辱一般尖叫起來。難道朱小芬能讓他在光天化日之下抱著走么,讓他抱還不如讓不相識的男人抱,她惡毒地想。那時丈夫很訕,撣著光赤的身體退開了。

    朱小芬下海游了一會兒就上岸把自己曬在沙灘上,與同來的兩位作家并排躺了個“三”。這時她忽然發現兩位作家的夫人沒來,昨天分明聽她們說每天中午都陪丈夫來游的呀。

    朱小禮貌地向二位詢問他們的夫人,作家甲說夫人見朱小芬來了特意讓丈夫來陪朱小芬,作家乙進一步解釋說夫人知道你是一個人而我們呢卻是一對一對的,這樣把你夾在中間特別容易觸景生情,于是當著你的面理應把這些“對”們拆開,夫人們都特別理解你雖然她們跟你不熟。

    這真是難得的細膩之至,朱小芬不明白編輯部的運動怎么也擴散到這個地方來了。此刻她該表示點什么呢?感謝夫人們的周到還是譏諷她們貌似高明的恩賜?還是抓起兩把沙子堵住甲乙二作家的自作聰穎的嘴?她從沙灘上站起來撇下他倆又一次下了海,她原本要在沙灘上與他們應酬一番的,職業本能決定了她不打算放過任何一個與作家相聚的機會——即使在她最想獨處的時候比如現在。然而他們卻先她一步弄好了應酬她的準備,F在她甩掉了這一切無顧忌地把自己放進了海。太陽灰暗海水卻很暖,一個七十多歲的老女人遠離人群在防鯊網附近瀟灑地游著穩健而又從容,以至于人們懷疑她不是在游而是在走。朱小芬向老女人游去她不想知道她是誰,她欣賞的是她游得那忘我那么舒展白色泡泡紗的泳帽好似一朵孤寂而又熱烈的花。

    晚飯后作家甲和乙來到朱小芬的房間,他們是來跟她談稿子的。他們說原想將手中的稿子寄給前天剛走的某某人,他們說了某某所屬的單位:一個大地方一家響亮的大刊物,那個某某為得到他倆的稿子曾經追隨他們八年之久或者也許九年,總之時間之長他們也算不清了。但是,現在朱小芬來了,在這么不容易的特別情況下來了懷著常人無法體味的復雜心情——別說常人,就是作家里的二流也觸摸不到你朱小芬內心的隱痛和寂寥!非一流的不可!你看所以我們來了。他們說朱小芬你不必對我們訴說你的一切,這世上就沒有我們不解的人心,因此我們考慮再三讓那個某某再等我們一年算了,既然他已經等了八年也許九年,F在我們要把手下的新作,也就是晚飯前從海水浴場回來才落上最后一個標點的新作交給你啦,你看怎么樣?咱們就輕松地玩一個禮拜吧!你放心,我們對你的事什么也不問,并且誰也別談什么文學啦人生啦,誰談誰是他媽的王八蛋怎么樣?

    他們真的將兩篇大作鄭重地放在茶幾上,二人的神情如同在履行騎士的宣言,有幾分“派”,有幾分帥。

    朱小芬你還有什么不幸福嗎?稿子未抓自到了,你為什么突然急著離開這清涼爽快之地,又跳上那暴漲的像害著哮喘一樣的火車呢?你的手上已經攥住了名家的稿。

     

    禮拜七

     

    硬座車廂里很熱很味兒很擠,但旅客們終歸是久經考驗人人神情坦然。有人坐在洗手池上有人已經躺到椅子底下去。朱小芬沒有座位,站在走道邊,椅子底下的人不時把西紅柿籽甩上她的腳面,把西瓜皮砍上她的腳腕。

    不在乎這甩和砍,假如她也躺在椅子底下呢?她也這么干,說不定還會往人腳面上吐唾沫。她很想吐唾沫,嘴里唾液不知不覺就多起來,在舌根上邊翻來滾去的。她忽然想起“口吐白沫”這四個字,覺得這實在是人臉上一個很過癮很壯觀的景象,是人臉上的禮花。但她還是把唾沫咽進了肚里,她得騰得嘴說話,她看見了熟人:從前的中學校長。

    其實校長一直在近處座位上坐著,不知怎么快下車了才認出朱小芬來。朱小芬在終點站下車,校長正好把自己的座兒讓給從前的學生。校長為女性,白發蒼蒼慈眉善目,語言卻嚴厲果決:“是朱小芬同學。你的事我已有耳聞,你的傳說很多,有的相當厲害。你還年輕也不過三十多歲嘛,對待生活要嚴肅那樣的話男方何以會離開?你知道我是好意,我希望我的學生都有出息,好吧再見,我在這站下去看看外孫。你呢回縣城?你就坐我這兒,唔!

    朱小芬腳上沾著西紅柿籽坐下來,機械地沖車下的校長揮了揮手。她想起今天是禮拜六吧不,是禮拜七。她想起古羅馬曾經以八天為一個工作周期,她覺得還是八天——當然八天好。那么明天是禮拜八了。一個周期終歸有一天該屬于她吧,她迫切地需要禮拜八。

    禮拜八好!哪兒也不去她得在家。

     

    禮拜八

     

    樓道里臭氣沖天原來停了三天水,到現在還停著廁所的屎尿都溢出來了。

    “里外里”跟在朱小芬身后一邊上樓一邊告訴她說這水也不知要停到什么時候,上廁所得騎十分鐘自行車到離編輯部最近的羊毛衫廠大院內北墻根那個公廁去。然后她抱歉地說朱小芬出差剛歸,原本不該讓她今天來,但市婦聯“婦女婚姻家庭研究中心”一位女士要采訪朱小芬所以……

    朱小芬進了編輯部那位女士已在靜候了,原來朱小芬認識她:當年這位女士從外省調來準備打進編輯部,結果編輯部要了朱小芬。再后來朱小芬退過她的一篇稿。二人談不上熟悉可也不能說不認識。

    研究中心的女士說是采訪朱小芬自己卻先講起來滔滔不絕,邊說邊拿手絹不斷擦拭眼鏡上的汗水。她的鼓眼睛和厚鏡片使她看上去特別像一只勤勞的大螞蟻。她說剛才已見過主編鄒大姐,鄒大姐告訴她朱小芬目前最大的問題就是不能放松不能敞開靈魂。她說她與鄒大姐的看法不謀而合,雖然她和朱小芬只兩面之交,但能看透朱小芬的非她莫屬。她說為什么要強調是女方先提出的離婚呢?據她所知很多男人為了照顧女方自尊心,一般都說成女方首先提出,而女方的默認本身就是一種多余的虛榮一種可憐。朱小芬不能放松的癥結也就在于此,為什么她不承認她是被丈夫拋棄了,要知道婦聯就是替被丈夫拋棄的女性講話的地方。而朱小芬卻在極度悲傷的心情支配下跳什么繩。我以為這是一種掩飾了的變態或者變態的掩飾……

    朱小芬想小便。

    “里外里”卻把一杯“麥飯石”遞到她嘴邊。不是停水了么怎么還有熱茶?想必這水貴如油,于是她喝了。她又想尿又想喝。

    研究中心的女士繼續說,人,特別是女人應該是該哭了就哭該笑了就笑,要哭得淋漓笑得透明,朱小芬偏要作解脫狀,實際你怎么可能解脫呢?你的孩子才十個月,無法肯定再遇見一個男人就一定愛你——當然也許很愛,那么你是否還要給未來的男人生一個孩子呢?我曾調查過許多男人百分之九十九點九八二都非常樂意有自己的孩子……

    朱小芬眼圈紅了,她被尿憋得眼眶也有了緊迫感酸脹感!袄锿饫铩笔紫劝l現她的紅眼圈,趕緊通報了鄒大姐,之后就感動了編輯部全體同仁,他們不約而同地松了一口氣:她終于紅了眼圈,她就要落下淚來。什么是放松?這就是放松呵是靈魂的天窗之流,一個禮拜的撫慰總算沒有白費。他們雀躍他們慨嘆,他們搓著手來回地走。

    尿不等人。朱小芬不再顧忌禮貌她奔出編輯部沖下樓抓起自行車直赴羊毛衫廠了。

    她費了好一陣子把自己排泄一空,然后出了公廁推走自行車。眼淚干了,被盛夏的太陽刺得有點疼。她拍拍臉又拍車座。車座嘭嘭響著,她發現這不是她的車。她想起沖下樓時并沒掏鑰匙,她就沒有開車鎖的那個動作。她拍拍臉又拍拍車座,心想這是誰的車怎么不鎖呢?挺新的一輛曖昧地靠在車棚里仿佛是一個蓄久的謀略了。

    她拍拍車座又拍拍腦門,跳上這陌生的新車開始不辨方向地亂騎。她想起禮拜八純粹是她的瞎編。禮拜七之后不就是禮拜一么,而且禮拜七應該叫做禮拜日那是禮拜的日子。

     

    一九八八年十一月十八日初稿 二十三日改畢


    电话直呼
    在线留言
    发送邮件
    联系我们:
    0311-85803736
    暂无内容
    還可輸入字符250(限制字符250)
    河北作家網
    国产综合色产在线视频
  • <code id="zqd49"><nobr id="zqd49"><sub id="zqd49"></sub></nobr></code>